江西散策:品嚐清冽純粹的廬山茶韻與溫潤瓦罐清湯,漫步古樟林間與山嵐雲霧沉浸純淨靜謐,感受千年瓷器與竹紙墨香的沉穩底蘊,一趟洗滌感官的風土旅程。|江西省|赣|CN|China|中國|EP.457

2026-10-31·23 分

概要

這些來源運用獨特的感官人類學與文化地理學視角,將江西省豐富的自然基底、造物文脈與市井煙火,完美交織成一幅層次分明的風土氣味地圖。文章開篇描繪了贛鄱大地的山環水繞,並透過樟林草木、高山雲霧與濕地生態勾勒出清冽的自然前調。隨後,透過景德鎮與吉州窯的窯火淬煉、鉛山竹紙的清泉工藝以及千年書院的翰墨書香,展現出人文底蘊深厚的造物中調。最後,透過客家圍屋的古樸歲月、山茶油催動的猛火快炒小炒鑊氣,以及炭火慢煨的南昌瓦罐湯,凝聚成溫潤熱烈且撫慰人心的市井後調。整體而言,這些內容深刻闡述了江西在群山與長江的懷抱中,將地理環境、歷史記憶與飲食哲學融合為一體的和合之道。
贛鄱風土考:從山林嵐氣、泥火哲學到市井煙火的感官人類學研究
緒論:襟江帶湖的地理格局與風土氣味譜系
江西省地處中國長江南岸,居於閩、粵、湘、鄂、皖、浙六省交界之樞紐,自古便有「吳頭楚尾、粵戶閩庭」之稱,並以「襟三江而帶五湖,控蠻荊而引甌越」的宏闊地理格局著稱於世。從自然地理的空間結構觀之,江西東、南、西三面環山,武夷山脈、南嶺山脈與羅霄山脈如巨大的馬蹄形屏障將省境合圍,中部丘陵與吉泰盆地起伏延綿,水系則順地勢由南向北匯聚成贛江、撫河、信江、饒河與修水,最終注入北部的中國第一大淡水湖鄱陽湖,並經由湖口吞吐萬里長江。這種「外蔽內敞、山環水繞」的盆地與河谷地貌,不僅在漫長的歷史長河中使其成為中原人口南遷的重要棲息地與南北商貿的黃金水道,更在亞熱帶季風氣候的催化下,孕育出一套溫潤潮濕、物產豐饒且極具內聚力的生態與人文系統。
若從感官人類學與文化地理學的雙重視角切入,一方水土的「風土」(Terroir)絕非僅是地形圖上的等高線或物產名錄的靜態堆疊,而是地理環境、氣候節律、造物技藝與族群記憶在空氣中交織出的氣味分子。為精準捕捉贛鄱大地的靈魂,可將其濃縮為一句獨特的「一句話氣味語言」:
「江西的氣味,是破曉時分古樟林與廬山雲霧交織的草木清冽,在中調裡化作松柴窯火煆燒瓷胎的礦物炙熱與連四竹紙上的微涼墨香,最終沉澱為山茶油猛火快炒的鮮辣鑊氣,以及炭火慢煨瓦罐湯裡那一縷撫慰人心的溫潤醇厚。」
這句氣味語言並非單純的文學修辭,而是解構江西風土的空間與時間密碼。它依循著調香學中「前調、中調、後調」的揮發邏輯,同時對應著江西從高海拔山嶽與廣袤濕地的「自然基底」(前調),過渡到泥火工藝與書院文脈的「造物哲學」(中調),最終落腳於移民聚落與飲食煙火的「世俗生活」(後調)。透過對這條氣味脈絡的深度剖析,得以窺見贛鄱文化如何在山水與煙火之間,完成其內斂而堅韌的生命實踐。
前調:水澤草木與山嶽嵐氣的自然基底
江西風土氣味的「前調」,始於水汽與植物在亞熱帶季風吹拂下的劇烈交互。這股撲面而來的清冽氣息,首先由北部的江山湖泊與西、南部的崇山峻嶺共同定調。
鄱陽湖的潮汐呼吸與候鳥水草之息
在贛北的長江、廬山與鄱陽湖相夾地帶,形成了「江環湖繞、山光水色、嵐影波茫」的獨特地理景觀。作為亞洲最大、世界第六大的濕地公園核心,規劃總面積達三百六十二平方公里的鄱陽湖濕地展現出極為戲劇性的季節律動:每年春夏豐水季節,湖面煙波浩淼、氣勢磅礴,水汽蒸騰直上雲霄;而當秋去冬來、水位退卻的枯水季節,湖床則「水落灘出」,化作星羅棋布的沼澤與一望無際的連片草洲,被譽為「中國大陸最美的大草原」。
這種周期性的水陸轉換,在空氣中釋放出濃郁的淡水腥甜與濕地腐殖質的芬芳。每年十一月至次年四月,蘆荻飛舞、水草繁茂、魚蝦豐美,吸引全球百分之九十八的珍稀白鶴種群以及天鵝、東方白鸛、黑雁等一百五十餘種、數十萬隻越冬候鳥雲集於永修吳城與都昌等水域,呈現出「飛時不見雲和日,落時不見湖邊草」的生態奇觀。在持續的生態保護機制下,這片廣袤濕地不僅是全球最大的白鶴越冬地與江豚家園,更在每年三至四月春水初漲時,於湖畔草洲破土長出野生的藜蒿;這種水陸交界處特有的草本植物帶著一股介於青草與艾草之間的奇異芳香,成為江西春天最鮮明的嗅覺信號。
雲中草原與匡廬霧紗的垂直生態
視線由湖盆拉升至高海拔山嶽,水汽在地形抬升作用下凝結為終年不散的雲霧。在贛北,雄踞於九江市南郊的廬山(又稱匡廬)一山飛峙,斜落俯視萬里長江,正瀕側影千頃闊湖。廬山之奇在於其變幻莫測的嵐氣,春朝時節常現「霧截山腰,霞橫樹梢,淡煙隱隱,巒氣浮浮」之景。而在贛西之巔,地處長江以南亞熱帶分界線上的武功山,則以海拔一千九百一十八點三米的金頂為核心,在海拔一千六百多米的山脊之上鋪展出綿延十萬畝的亞高山草甸。
這片在世界同緯度、同海拔範圍內絕無僅有的「雲中草原」,是水汽、溫差與微風共同雕琢的產物。當山間水汽充足、近地面氣溫降至攝氏十度左右且風速不超過三級時,翻湧的流雲便如瀑布般從山頂傾瀉而下;民間更總結出「當日中雨、明日晴且溫差大於攝氏十度」時,雲海出現概率高達八成的氣候規律。春雨過後,武功山草甸的嫩芽破土,空氣中瀰漫著高山芳草與冷冽山泉交融的清香;入秋之後,十萬畝草甸轉為金黃麥浪,蘆葦花在陽光下搖曳,隆冬則化為凝結於崖壁的巨大冰瀑。今日的武功山不僅透過立法典章守護這片高山草甸生態,更以一年一度的帳篷節將戶外露營文化融入山林,讓旅人在純粹的黑夜與星空下吐納高寒草木的靜謐氣息。
千年古樟與高山茶谷的植物芬芳
從高山草甸下行至江南丘陵與盆地,江西的空氣逐漸被常綠闊葉林的芬芳所主導,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便是江西的「省樹」——樟樹。在贛中與贛西,尤其是位居全省古樟數量之冠的安福縣,流傳著「有樟就有村、無樟不成村」的聚落法則。無論是安福的鄉野,抑或是撫州樂安烏江之畔的流坑古村,遮天蔽日的千年古樟林總是守護在村落入口,濃密的枝葉過濾了亞熱帶熾熱的陽光,而在雨後初霽的青石板路上,古樟樹皮與落葉便向空氣中持續揮發著樟腦特有的清冽與微辛氣息。這種氣味不僅是聚落的空間界標,更在潮濕的江南氣候中發揮著天然的驅蟲與除瘴功能,體現了先民擇址營建的生態智慧。
與古樟的木質清冽相呼應的,是深谷幽溪間的茶香。江西「山多霧潤、溪清谷幽」,漫射的陽光與豐沛的雲霧極利於茶樹累積氨基酸與芳香物質。從唐宋貢茶到當代名茗,江西形成了以廬山雲霧、浮梁茶、婺源綠茶、遂川狗牯腦以及修水寧紅茶為代表的「四綠一紅」名茶譜系。在景德鎮浮梁的萬畝茶園或上饒婺源的茶壟間,晨霧繚繞下的茶芽不事張揚,卻在殺青與揉捻之間散發出「鮮爽甘醇、香高味雅」的江南茶韻,並串聯起從婺源、浮梁高嶺到廬山與修水的當代茶旅廊道,與千年古樟共同構成了氣味語言中「破曉時分古樟林與廬山雲霧交織的草木清冽」。
中調:泥火煆燒與竹紙墨香的造物文脈
當自然界的草木水澤之氣進入人類的手工作坊與精神殿堂,江西風土氣味的「中調」便隨之展開。這一層次的氣味,本質上是「自然物質經由極端物理或化學轉化後所留存的永恆氣息」——高嶺土與桑葉在千度窯火中涅槃為瓷,嫩毛竹在山泉與日光中蛻變為紙,並與千年書院的松煙墨香相互浸潤。
瓷都窯火與吉州木葉盞的禪意煆燒
江西的泥土帶著鮮明的溫度。在贛東北的景德鎮,千年不熄的窯火與對窯神童賓的崇奉,將高嶺土與松柴燃燒的氣息深深烙印在城市的基因裡。即便在當代,當夜幕降臨於由老瓷廠改造而成的陶溪川文創街區,主幹道兩側數百頂白色帳篷次第亮起,千餘個攤位沿街鋪開,年輕陶藝家手中的茶盞、香插與擺件在燈火下流轉著溫潤的釉光,讓傳統製瓷技藝在現代文創產業中重生,空氣中依然迴盪著泥坯乾燥時的土腥與窯爐開窯時的礦物餘溫。
然而,若要深究江西「泥與火」最具哲學深度的氣味結晶,則必須溯贛江而上,探訪位於吉安縣永和鎮、在宋元時期先於景德鎮聞名天下的綜合性民間窯場——吉州窯。吉州窯創燒於晚唐,興於五代、北宋,極盛於南宋,工匠們在博採建陽窯、磁州窯、定窯與景德鎮窯技藝之長的基礎上,開創出舉世無雙的「黑釉木葉紋盞」(又稱木葉天目盞)。
木葉盞的誕生,是一場植物生命與高溫礦物的驚心動魄的對話。工匠精選吉安本地多年野生的老桑樹葉,採摘時不傷葉片,經自然晾乾或浸水腐蝕去肉留脈後,貼附於施滿黑釉的束口或斗笠形茶盞內壁,再裝入匣缽送入龍窯。在攝氏一千二百八十度的高溫煆燒下,古代柴窯控溫極難、火焰走向不定且窯灰沉落,使得燒製過程面臨「一窯生,一窯死」的極低成品率,古品往往十不存一。然而,正是這場烈火的洗禮,讓本該灰飛煙滅的桑葉殘留灰質在黑釉面上產生鈣化與化學反應,化作金黃、琥珀或紫褐色的清晰葉脈,永久凝固於幽深的黑釉盞底,成就「舉世葉無雙,盞盞皆唯一」的造物奇蹟。
從深層文化邏輯剖析,吉州窯選用「桑葉」入盞絕非偶然,而是經濟地理、宗教哲學與飲茶審美的三重耦合。其一,宋代吉州百姓以耕桑為業,桑葉與蠶紋寄託著「蠶熟穀豐」的農耕祈願,所產蠶絲與瓷器更一同經由海上絲绸之路與陸上萬里茶道遠銷海外;其二,江西以吉州的禪宗寺院數量最多,唐末五代以來「飯後三碗茶」已成吉州禪寺普遍的「和尚家風」,而吉州窯址毗鄰本覺寺,「桑葉」又名「蠶葉」,音同「禪」,契合了「桑葉能通禪、禪茶一味」的佛門審美;其三,宋代盛行點茶與鬥茶,茶色尚純白,正所謂「茶色白,入黑盞,其痕易驗」,當沸水點注於胎體厚重、久熱難冷的黑釉木葉盞中,茶湯折射之下,那片歷經千度窯火的桑葉便宛如脫離盞底、浮於水面的輕舟,散發著泥火煆燒後的靜謐禪機。這項在元末明初斷燒後失傳數百年的絕技,經當代匠人無數個日夜的實驗與守候,已成功復燒並成為地方文旅的核心名片,讓宋代點茶與木葉禪意在當代重煥生機。
鉛山連四紙與千年書院的翰墨清香
如果說吉州窯與景德鎮用烈火將泥土與木葉定格,那麼贛東北武夷山脈南北麓的上饒鉛山縣,則是用山泉與時間將毛竹鍛造成「壽紙千年,永不變色」的連四紙(又稱連史紙)。鉛山境內峰巒起伏、毛竹茂盛,連四紙始於後漢,宋元時已享譽天下,鼎盛時期擁有紙槽兩千餘張,明代高濂在《遵生八箋》中盛讚其「妍妙輝光,皆世称也」,宋應星《天工開物》亦對其多有記載,使鉛山位列明清時期中國五大手工業中心之一。
連四紙的氣味,是一股極致純淨的竹纖維香與冷冽山泉香。古諺云:「片紙不易得,措手七十二」。其原料必須選用立夏前後剛要長出兩對芽葉的當年嫩毛竹竿,劈成細絲後,全程引無任何污染的武夷山天然泉水進行沖、浸、漂、洗,並歷經數月日曬雨淋的自然漂白,再佐以當地特有的「水卵蟲樹」汁液配藥抄紙,全憑匠人經驗駕馭,整個生產周期長達一年之久。如此繁複工藝製成的連四紙質地綿密細膩、潤墨性極佳且防蟲耐熱,清代乾隆年間纂修的《四庫全書》及歷代稀世珍本典籍皆指定以此紙抄寫與修繕,成就了「落紙雲煙連史冊」的傳奇。面對現代機械化生產的衝擊,連四紙製作技藝於二〇〇六年列入首批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如今不僅為國家圖書館等機構提供古籍修復專用紙,當地企業更投入數千萬元建立生產基地,將古法竹紙融入現代設計,開發出手袋、扇子等文創產品,預計年產八百萬張、產值逾億元,讓千年紙香在當代延續。
這張散發著嫩竹與陽光氣息的連四紙,承載的正是江西綿延千年的書院文脈與翰墨清香。江西作為「儒學的中興之地、禪宗的定型之地、道教正一派發源地(如鷹潭龍虎山天師道庭)」,三教文化在此和合共生。在贛西北層巒疊翠、修河蜿蜒的修水縣(古稱分寧、義寧),創建於北宋慶曆初年(1041年)的濂山書院,便是這股墨香的典型縮影。當年二十四歲的理學開山鼻祖周敦頤任分寧主簿,於旌陽山麓興學授徒,其《太極圖說》與《通書》的理學微光便在此晨誦暮讀中孕育,為程朱理學在南方的傳播奠定了基石。明代崇禎年間,書院與祭祀本土文學巨匠、「江西詩派」開山鼻祖黃庭堅的山谷祠合併,取「濂溪」與「山谷」二賢之名定為「濂山書院」,形成了國內罕見的「理學與文學雙賢並祀、理義與文辭並重」的文化格局。
當晨鐘暮鼓穿透修河竹影,周敦頤「出淤泥而不染」的蓮花清氣與黃庭堅「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的松煙墨香,在雕花窗欞與尊經閣的數千卷藏書間流淌。這種「耕讀傳家、詩書立人」的書院空氣,催生了驚人的人才群落:僅修水雙井村便創下「一村一朝一姓」走出四十八位進士的紀錄,誕生了「黃氏十龍」;至近現代,更孕育出以陳寶箴、陳三立、陳寅恪、陳師曾、陳封懷為代表的義寧陳氏「陳門五傑」。步入當代,濂山書院依託黃庭堅紀念館進行活化利用,透過數位化展示、國學講座、詩詞雅集與香事體驗,將古老的講堂轉化為研學旅遊與文化傳承的複合空間。窯火的礦物炙熱與書院竹紙的微涼墨香,至此在江西的風土中完成了中調的完美交融。
後調:夯土圍屋、曬秋歲月與鮮辣煨湯的市井煙火
當氣味分子由高遠的山林與雅致的書齋沉降到村落巷弄與千家萬戶的灶頭,江西風土氣味的「後調」便展現出極為濃烈、踏實且充滿生命張力的世俗煙火氣。這一層次的氣息,深刻反映了江西作為移民交匯地的歷史記憶,以及當地人順應濕潤氣候所發展出的飲食熱力學。
徽派曬秋與客家圍屋的夯土桐油香
歷史上安史之亂與靖康之恥引發的兩次北方人口大南遷,使江西人口在明代洪武二十六年躍居全國第二(達八百九十八點二萬人,佔全國百分之十四),其後又衍生出「江西填湖廣、湖廣填四川」及贛南客家人南遷閩粵與東南亞的壯闊浪潮。這種劇烈的人口流動與地域環境碰撞,在江西南北兩端凝結出截然不同卻同樣充滿氣味記憶的兩大移民建築景觀——贛東北的婺源徽派建築與贛南的客家圍屋。
在贛、皖、浙三省交界的偏僻小縣婺源,白牆黑瓦的徽派馬頭牆掩映於青山綠水之間。初春時節,江嶺等地漫山遍野金黃色的油菜花、粉紅桃花與潔白梨花將村落包圍,空氣裡盡是濕潤的花粉與泥土芬芳;而到了深秋與初冬,當高大紅楓下的晨霧漸漸散去,家家戶戶便在白牆黑瓦的屋頂與木製曬架上支起竹匾,將火紅的辣椒、金黃的玉米與皇菊鋪展開來。這道被稱為「曬秋」的農耕風景,在秋日暖陽的烘烤下,讓乾燥的椒香、穀物香與菊花香在山谷間發酵,配上一壺黃昏時分打來的本地米酒,使整個村莊的空氣裡都飄盪著一股溫暖而微甜的豐收氣息。
而在贛南的崇山峻嶺與盆地中央,南遷的客家先民為抵禦外敵與適應山林環境,築起了壁壘森嚴、集住宅、城堡、祠堂、議事廳與中心廣場(跑馬坪)於一體的贛南客家圍屋。僅在龍南市便留存著三百七十六座形態各異的圍屋,而在全南縣,更有暗合「天圓地方」宇宙觀的烏石圍、被譽為「散落在民間的故宮」且創下最大方形圍屋紀錄的關西新圍、罕見採用條石壘砌的龍光圍,以及高達四層、牆體極厚的防禦典範燕翼圍。贛南圍屋的氣味,源自其入選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的「金包銀砌築」與「三合土」營造技藝:工匠外牆用磚石砌築,內牆則將石灰、黃泥、沙石夾雜鵝卵石,經過充分翻鋤發酵以避免縮水開裂後,配以熬製滾燙的桐油反覆夯築成堅不可摧的堡壘,拐角設凸出牆面,屋頂瓦面更設炮樓。漫步於關西新圍或燕翼圍狹窄幽深的迴廊間,鼻腔所及,是百年木樑的陳年樹脂香、青磚卵石縫隙裡的苔蘚潮氣,以及三合土中桐油與發酵黃泥歷經數百年風雨洗禮後所散發出的厚重、古樸的歲月氣息。
北緯二十八度的山茶油與江西小炒的鮮辣鑊氣
從古村落走入市井巷弄,江西最令人難以抗拒的嗅覺標誌,莫過於以「鮮辣香醇、味和天下」著稱的贛菜煙火。要理解贛菜的氣味基底,必先認識江西廚房裡的液體黃金——山茶油。在北緯二十八度的「中國油茶之鄉」宜春及贛中南丘陵,漫山遍野的油茶樹結出飽滿的油茶籽。無論是經現代全鏈品控精煉後清亮透明、散發淺淡清香的有機山茶油,抑或是鄉間土榨坊帶殼壓榨、色澤深沉且略帶微苦堅果香的「土茶油」(毛油),當其在鐵鍋中被燒至滾燙時,便會釋放出一股極具穿透力的草木油脂異香。
在這股滾燙山茶油的催化下,贛菜展現出其最火爆的陽剛一面——「江西小炒」的猛火鑊氣。江西地處江南,氣候溫潤潮濕,促使當地人偏愛香辣鹹鮮的濃烈口味以祛濕開胃。然而,贛菜之辣既不同於川渝的麻辣,亦異於湘菜的辛辣,而是一種直截了當、講究「材鮮、料鮮、色鮮」的「鮮辣」。在南昌沙井陶家村的巷弄蒼蠅小館,以及憑藉「新鮮現烹、旺火快炒」走出省外、在全國開出超過四萬六千家門店的「江西小炒」館子裡,預製菜毫無生存空間;食客對著冷櫃指點鮮肉時蔬,廚師便以大炒鍋猛火現炒,瞬間激發出升騰的油煙與「鮮辣通透、重鍋氣、守本味」的家常靈魂。
這股匯聚了豫章、潯陽、饒幫與贛南客家流派的鑊氣,在經典名菜中演繹得淋漓盡致:在萍鄉「蓮花血鴨」中,山茶油的脂香將新鮮鴨血、米酒與鮮紅辣椒、薑蒜緊密包裹;在「餘干辣椒炒肉」裡,本地辣椒獨有的清辣果香與五花肉的焦香完美邂逅;在「藜蒿炒臘肉」中,鄱陽湖三月野生藜蒿的清冽水草異香,在六至七成油溫下與萍鄉臘肉或安福火腿的濃郁煙燻臘香深度滲透,令人唇齒留香;而在贛南客家名菜「四星望月」、袁枚《隨園食單》盛讚「不見水,故味獨全」的江西米粉肉,以及「贛南小炒魚」與「白澆雄魚頭」裡,鮮嫩的湖魚河鮮或裹上米粉蒸出濃郁米香,或調以香醋、白酒與鮮椒滷汁猛火烹製,再盛裝於馳名中外的景德鎮名瓷之中,將魚米之鄉的色香味器推向極致。
大罐套小罐:南昌瓦罐湯的炭火慢煨哲學
如果說猛火快炒的江西小炒是贛鄱風土氣味中激昂的變奏,那麼源自北宋嘉祐年間、於一九九四年正式定名並列入江西省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南昌瓦罐煨湯」,則是這句氣味語言最深沉、最溫潤的收尾長音。
瓦罐湯的氣味生成,遵循著與猛火爆炒截然相反的熱力學邏輯——「大罐套小罐」的六面恆溫慢煨。匠人秉承《呂氏春秋·本味篇》「凡味之本,水最為始」的古訓,選用秉陰陽之性的土質小瓦罐,裝入剁碎壓實的豬肉餅、墨魚排骨、泰和烏雞,或是杜仲、黨參、當歸、廣昌通心白蓮、百合等藥膳食材,注入清冽的天然礦泉水後以錫紙或瓦蓋嚴密封存。隨後,上百個小瓦罐被整齊碼放進一米方圓、一人多高的巨型大瓦缸內,缸底燃起硬質木炭火,由專人每隔三十分鐘調整一次炭火分布,將缸內溫度恆定控制在攝氏三百度左右。
在這長達六至七小時、全程不攪動亦不加水的漫長等待中,木炭燃燒的乾燥暖香與土陶器的微細氣孔相互作用,使食材中的膠原蛋白與氨基酸緩慢而充分地釋放。當清晨的陽光灑進南昌街頭,食客揭開小瓦罐,一縷沒有絲毫味精勾兌與腥膻味、純由時間與炭火熬出的「本味」醇香便破罐而出。用勺子輕撥表面薄薄的油花,底下的湯色清澈見底,入口是濃郁肉香與礦泉水甘甜的交融。一盅熱氣騰騰的雞蛋肉餅湯或瓦罐豬肚湯,配上一碟柔潤勁道、米香四溢的南昌拌粉,不僅在鮮辣與醇厚之間達成了絕妙的味覺平衡,如今更在行業協會的規範下走出江西,甚至登上中國南極科考隊的膳食菜單並遠播至韓國首爾,將贛鄱大地的市井溫情傳遞至遠方。
結論:和合之道下的風土結晶
綜觀江西省的風土全貌,其地理與人文的演進始終圍繞著一個核心美學——「和合之道」。這片被群山環抱卻向長江敞開胸懷的紅土地,在自然上匯聚了武功山高山草甸的冷冽與鄱陽湖澤的溫潤;在人群上融合了中原南遷士族的耕讀傳統、徽商的田園美學與客家先民的堅韌開拓;在造物上則用景德鎮與吉州窯的烈火、鉛山連四紙的清泉,將脆弱的桑葉與嫩竹鍛造成傳世千年的文明載體。
正如前文所凝練的那句氣味語言——「江西的氣味,是破曉時分古樟林與廬山雲霧交織的草木清冽,在中調裡化作松柴窯火煆燒瓷胎的礦物炙熱與連四竹紙上的微涼墨香,最終沉澱為山茶油猛火快炒的鮮辣鑊氣,以及炭火慢煨瓦罐湯裡那一縷撫慰人心的溫潤醇厚。」——這三個層次的氣息並非彼此割裂,而是互為因果的有機整體。正是因為有了前調裡高濕多霧的山水環境,才催生了古樟護村的聚落格局、雲霧滋養的高山名茶,以及後調裡依賴鮮辣與茶油以祛濕開胃的飲食剛需;而以景德鎮名瓷盛裝江西名菜、以土質瓦罐慢煨山珍湖鮮,更是將中調的泥火工藝直接轉化為後調的日常器用,實現了「味和、意和、心和」的審美升華。
江西的風土恰如一位手藝精湛的老匠人,底蘊深厚卻訥於言辭,不事浮誇的炒作,而是將千年的理學哲思、禪宗意境與移民鄉愁,全數化入那一縷從古樟林梢飄過書院青瓦、最終融進巷弄瓦罐與鐵鍋裡的綿長氣息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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