概要
收拾完最後一批零散的雜物後,我蹲坐在門口的木色矮櫈抽煙。矮櫈是朋友二手轉讓給我們的入伙禮物,玻璃煙灰缸則是跟他一起在雜貨店買回來。吸了兩三口,我便用指頭輕輕一彈,煙灰散落在煙灰缸崩了角的邊緣。
我笑了一笑,朝著破出裂痕的崩角再彈一下,用煙灰填滿缺口。一想起昨晚的事,我連僅餘的不捨都沒有,彷彿從混沌裡醒來,再三肯定自己不會再對這個地方有一點留戀。
幸好,一切都是短暫的。
趁著他還未回來,我已經偷偷把所有行李執拾好。我在門前提著行李回頭一看,這裡的一切還是跟我搬過來沒甚麼分別,但我知道這一眼會是最後一眼。
我不會再回來,都沒有好好說再見的必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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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起初認識他的印象,是一個好好先生。
應該說,他是全世界眼中的好先生——
不吸煙也不飲酒,生活習慣離不開運動,就似天生就散發陽光的人。而且他對朋友也好,基本上甚麼事都說沒有所謂,所以大家都很喜歡跟他做朋友。
誰不喜歡善良又沒有所謂的人呢?
所以我們順其自然地拍了拖,他叫我搬去他租的單位住:同居生活的開端,總是美好的。
我抽煙他不抽煙,那陣時他卻拉著我在雜貨店買煙灰缸。他站在貨架前徘徊,最後拿了一個玻璃製的上手,愜意地笑了笑,說買給我在他家裡用。原本我都沒有打算在他家抽煙,如今一來,我便覺得他大方得誇張,畢竟二手煙一點都不好聞。但我想是對另一半的包容吧,而且他還是個善良的人啊。
所以我真心真意覺得,跟他在一起很幸福。
後來我發現他會面向牆壁喃喃自語,眼神遊離不定,好像沒法聚焦。我覺得一個人會自言自語也很正常,我平時洗澡都會暗裡對住鏡裡的自己說些造作的話,好像是扮上台領獎跟大家分享之類的事,通常就是我這輩子都無法在正常生活裡達成的,就會對著鏡扮演一次。
我想他都需要適當的空間做自己,像我的洗澡時間一樣,最好沒有人前來打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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濃厚的味精讓我從睡夢中清醒過來。雖然他讚我今晚煮的咖哩很香很好吃,但口味重得連我自己都口渴得想死,我沒有覺得真的很好吃。翻開床鋪走到客廳,房間沒有人,客廳裡也是一個人都沒有,我想他是去了廁所。我喝好了水之後順手就點了根煙,打算抽完就回房睡覺。
猛然我聽到廁所傳出一陣謾罵,兩個詞組不斷交替,他重複地說著「死八婆」和「食煙」,伴隨踢門的響聲,似一種連綿不斷的咒語,不知何時才完結。他嚇了我一跳,嚇得我把整個煙灰缸跌在地上,脆弱的玻璃崩便爛了一角。我一邊想著,其實他是不是不喜歡我抽煙,只是不好意思說出來呢?想著想著,我把手指縫夾著的煙弄熄了,拍拍廁所的門,想跟他說個清楚。
他卻一臉笑意地走出來,問我為什麼還不睡,語氣和聲音跟我剛才隔著門聽的完全是兩回事。我直接跟他說,你不喜歡我抽煙應該直接說啊,我可以不在家裡抽。但他居然繼續保持他那種瞇著眼的微笑,跟我說抽煙沒有關係,他真的沒有所謂。
之後他把煙灰缸遞到我面前,繼續微笑,笑著叫我不要怕,想抽煙就抽啊。
我明明沒有聽錯,他剛才就是在廁所罵著我。
這是我第一次真正地見識到他的「善良」,原來有多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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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夜躺在這張床,他像平時一樣抱著我入睡,隨意地把大腿疊在我的盤骨附近。跟平日相若的睡姿,我卻覺得似一道壓下的蠻力,讓我不能呼吸暢順。
雖然只是很小事,真的很小事,但這種反差就是如此讓人生畏,甚至開始懷疑他其他面向的真誠是否都是裝出來的——
他說過喜歡我的長髮、喜歡我煮的咖哩牛、喜歡我在他露台邊種的花。他摸著我的長髮時,是否蠢蠢欲動想把它剪走;剛才替我洗碗時,是否在心裡抱怨著我煮的咖哩太濃;我在他面前澆水淋花,他是否覺得這些植物其實一點都沒有用呢?
這些事我沒有辦法證實,但我眼裡的他彷彿變得不似人形,就像盯實一隻字太長時間後的狀態,再認不出本來的形狀;躺在我身邊的人是誰,我都開始不知道了。
這個無眠的夜晚,我已經決定第二天要搬走——
我害怕絕對善良的人。因為他太貪心,貪心得把那些真性情活埋得七七八八。其實他要是小心翼翼,還可以繼續用善良之名生存下去,至少可以再騙我一會兒。
回想昨晚,他罵我是「八婆」時,我們雖然隔著一道木門,也連他罵我的神態都從來未見過,我就已經從他的家悄悄地離開了。可能對他有點不公平,畢竟每個人都有些很努力、但無法在正常生活裡做到的事,正如我暗自對鏡演的獨腳戲一樣。
不過霎眼間我的確鬆了一口氣,慶幸自己終於擺脫了一個絕對善良的人:這種人就是普通得隨處可見,彷彿走到哪裡,都總會有一個,只是我未曾發現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