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散策:品嚐清冽純粹的信陽茶韻與溫潤麥香湯頭,漫步嵩山與大別山雲霧沉浸純淨靜謐,感受鈞瓷釉彩與古都墨香的沉穩底蘊,一趟洗滌感官的風土旅程。|河南省|豫|CN|China|中國|EP.459

2026-11-02·21 分鐘

本集介紹

河南省作為中華文明的樞紐,其獨特的地理與人文過渡性孕育出兼具剛猛與溫潤的豐富風土。當地飲食文化以小麥與湯食為核心,透過胡辣湯的辛辣、洛陽水席與羊肉燴麵的濃厚,完美體現在地「五味調和」的烹飪哲學。在南部山區,氣候交融造就了名聞遐邇的信陽毛尖,散發出獨特的熟板栗清香。此外,當地的藝術與工藝傳承同樣展現了強韌的生命力,包含歷經烈火淬鍊而成的禹州鈞瓷,以及線條粗獷古樸的朱仙鎮木版年畫。這些自然的物產與傳統技藝相互交織,共同構築出一幅充滿張力且深具歷史底蘊的中原感官圖譜。
中原風土考:山河過渡、湯麵哲學與器物煙火中的河南氣味圖譜
導論:天地之中的風土張力與氣味座標
在華夏大陸的地理與文明版圖上,河南省居於「望北向南、承東啟西」的樞紐位置。外界對這片土地的既定印象,往往停留在單一的黃土平原與傳統農耕印記;然而從人文地理學與感官人類學的深層視角審視,河南風土的真正核心,實為一種處於自然地理分界與南北文化交匯處的「過渡性張力」。這片土地既是暖溫帶與亞熱帶氣候的緩衝帶,也是北方游牧肉食傳統、中原麥作文明與南方稻作茗茶生態的交融場域。
若將這片廣袤土地的自然物候、飲食肌理與百工技藝濃縮為一道可被感官直接捕捉的「一句話氣味語言」,那便是:「那是黃河沖積土與陽光烘焙出的醇厚麥香為基底,前調迸發著黎明胡辣湯裡白胡椒與三十味草本交織的剛猛辛熱,中調流轉著牛羊大骨文火慢熬的脂香與大別山雲霧茶芽的熟板栗清韻,尾調則沉澱為神垕古窯松柴淬鍊礦物釉彩的微燻火氣與千年古都的溫潤墨香。」
這句氣味語言不僅是一幅嗅覺圖景,更是解讀河南風土密碼的結構性索引。從清晨街巷直衝天靈蓋的辛辣蒸氣,到午後山谷間清冽回甘的茶湯,再到千年不熄的窯火與木版年畫上的植物顏料,河南的風土在剛猛與溫潤、粗獷與細膩之間,完成了一場跨越千年的感官平衡。
山河形勝與南北過渡:四水同源與氣候分界的地理基底
河南的風土性格,首先由其壯闊而複雜的地形骨架與水系網絡所塑造。在北緯31度23分至36度22分、東經110度21分至116度39分的疆域內,河南東接安徽與山東,北界河北與山西,西連陝西,南臨湖北。其西、北、南三面由太行山、伏牛山、桐柏山與大別山構成半環狀的山地屏障,向東則敞開為一望無際的黃淮沖積平原,從而奠定了陽光烘焙下厚重麥香的地理基底。
在北方邊境,太行山脈(又名五行山、王母山或女媧山)如一把長達四百餘公里的弧形彎刀懸於豫北大地,與王屋山、雲台山共同構成險峻的峽谷與斷崖地貌。而在豫西腹地,作為五嶽之「中嶽」的嵩山橫亙東西六十餘公里,由太室山與少室山共七十二峰組成,中部以少林河為界。太室山主峰峻極峰海拔達1,492米,取《詩經·嵩高》「峻極於天」之意,山下坐落著中嶽廟與嵩陽書院等人文古蹟;由於太室山少有奇峰而東西起伏如眠龍,古人遂有「華山如立,中嶽如臥」的形勝之嘆。這種穩重如臥龍的山岳型態,恰似中原文化內斂而敦厚的性格投射。再往西延展,伏牛山脈作為豫西最大的山體,不僅成為南陽盆地的三面天然屏障,更是中國境內罕見的黃河、淮河與長江三大水系的分水嶺。若計入豫北的海河流域,河南全境實則涵蓋了黃河、淮河、長江、海河四大水系,大川與名山在此攜手,孕育出極為多元的微氣候與物產聚落。
更為關鍵的地理轉折在於,中國劃分暖溫帶與亞熱帶的自然地理分界線——「秦嶺—淮河一線」,恰巧精準地穿過河南境內的伏牛山脊與淮河幹流。這條無形的界線在河南內部劃出了截然不同的生態景觀:淮河以北的廣大地區屬於暖溫帶氣候,冬季乾冷,孕育了翻滾的麥浪與耐寒作物;而地處淮河以南、鄂豫皖三省交界處的信陽地區,則屬於典型的亞熱帶季風氣候,森林密布、雨量充沛,主糧由小麥轉為秈稻為主、小麥為輔,山地間更盛產信陽毛尖、西峽獼猴桃與光山油茶等溫潤風物。這種南北氣候在同一個省域內的交鋒,正是河南氣味語言中「醇厚麥香」與「雲霧板栗茶韻」得以並存的自然根源。
麥浪、骨湯與辛香:中原湯食王國與「五味調和」的飲食人類學
在乾燥少雨、冬季嚴寒的黃淮平原與洛陽、南陽等內陸盆地,中原人發展出一套順應物候的生存哲學——「吃饃喝湯」。在南陽鄧州等地,日常寒暄的一句「喝湯了嗎?」,在方言裡直接等同於「吃飯了嗎?」。在缺乏現代保鮮技術且冬季果蔬有限的古代,將食材融入滾燙的湯水中,不僅能延長保存時間、釋放營養,更能透過熱湯驅散北方冬日的刺骨寒氣,滋潤乾燥的氣候肌理。小麥在陽光與黃土中凝結的碳水化合物,與文火慢熬數小時的動物骨湯相互交融,構築了這座隱秘而龐大的「湯食王國」。
黎明時分的剛猛喚醒:胡辣湯的漕運身世與流派演繹
河南氣味語言中最具衝擊力與辨識度的前調,無疑來自清晨街頭巷尾那碗熱氣騰騰的胡辣湯。當黎明破曉,牛骨或羊骨在鍋中經過數小時甚至數十小時的文火慢熬,析出醇厚的骨膠質與脂香,隨後加入胡椒、花椒、生薑、八角、黃芪等動輒二三十種中草藥與香辛料,配料入鍋時機講究「早一刻過早,晚一分稍晚」的火候把控。一口入喉,胡椒狂放的辛辣攜著滾燙的湯汁直衝天靈蓋,瞬間喚醒沉睡的感官;緊接著,手洗麵筋、滷肉丁、粉條、黃花菜、木耳、腐皮與花生米在齒間翻滾,厚重的鹹鮮與草本回甘在口腔內可持續留香十分鐘以上。
這碗看似粗獷的平民早點,實則凝聚了中原千年的歷史流變與水陸交通記憶。從食材傳播史考察,作為靈魂主料的胡椒自唐代方傳入中國,因此胡辣湯的成型上限不早於唐。民間相傳,其配方源於北宋徽宗年間宮廷御廚以少林寺「醒酒湯」與武當山「消食茶」為基底創製的「延年益壽湯」,兼具提神醒酒與健脾開胃之效;亦有東漢醫聖張仲景以羊肉、黃芪、胡椒粉佐香油製成「健食湯」為堂弟治胃疾,以及曹魏軍中炊事員張祥以野兔肉與芝麻葉隨手熬煮「胡拉湯」的鄉土傳說。宋末或明末戰亂之際,宮廷御廚流落民間,這門技藝遂在淮河支流沙潁河流域落地生根。隨著沙潁河漕運的鼎盛,周口西華縣的逍遙鎮與漯河舞陽縣的北舞渡鎮成為八方商客集散的重要水旱碼頭,胡辣湯遂在碼頭煙火中演化出兩大核心流派。
以2021年入選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的「逍遙鎮派」為代表,其湯色偏紅亮濃稠,講究「胡味重、辣味輕」,將胡椒的芬芳與本土辣椒、各路香料高調融合;而鄭州街頭常見的方中山胡辣湯更將這種特質推向極致,化身為胡椒辛香直衝鼻腔的「辣味炸彈」。與之相對,「北舞渡派」則深度吸收了回民的飲食烹飪傳統,以牛羊骨慢燉為底,加入三十餘種炒製磨粉的香料,辣味含蓄柔和,更注重肉香與中草藥材的綿潤回甘,宛如溫潤醇厚的「湯中君子」。
若將視野擴展至河南全境,胡辣湯更展現出高度的地域適應性:豫北濮陽的「白胡辣湯」純以白胡椒製作,色澤白潤如粥、麵筋呈絮狀,入口卻集熱、香、酸、辣於一身,溫中散寒;古都開封的「素胡辣湯」不見寸肉,僅憑手洗麵筋、豆製品與菌菇,卻熬出比肉湯更鮮美的純白透亮湯頭;豫南信陽胡辣湯融入了汆滑肉、豫南綠豆粉條與酥肉丸子,而信陽固始縣的「呼嚕湯」甚至跳脫了胡椒的框架,改以油炸豆腐泡與小河蝦提鮮。
在食用儀式上,胡辣湯絕非孤立存在,它必須與陽光烘焙出的「麥香碳水」緊密結合。食客將剛出鍋、切開時發出咔擦聲響的油餅、酥脆的小油條、油饃頭,或是塞滿五香牛肉粉條餡的牛肉盒與水煎包浸入濃湯,讓麵食與手洗麵筋的孔洞吸飽麻辣鮮香的湯汁。若嫌辛辣過猛,當地人更發明了「兩摻」吃法——將滾燙紅亮的胡辣湯與潔白滑嫩的豆腐腦在同一碗中混合,構成「陰陽太極」的視覺造型並撒上少許榨菜,在剛猛與柔滑之間達成味覺平衡。步入當代,全中國超過七成五的胡辣湯相關企業集中於河南,新一代傳承人更研發出「水沖式胡辣湯」等速食調料包,讓這股剛猛辛熱的氣味跨越地理疆界,成為維繫海外與異鄉中原遊子鄉愁的文化名片。
水席與大碗燴麵:盆地氣候下的湯水智慧與揉麵哲學
如果說胡辣湯代表了清晨的剛猛辛熱,那麼氣味語言中調裡「牛羊大骨文火慢熬的脂香」與醇厚麥香的深度交融,則體現在河南的各色清湯、濃湯與羊肉燴麵之中。
在豫西洛陽這座被邙山、嵩山、熊耳山環抱的「四面環山,八關都邑」盆地古都,乾燥的氣候催生了與洛陽牡丹、龍門石窟並稱「洛陽三絕」的洛陽水席。水席之名源於兩大特質:其一是全席熱菜皆帶湯湯水水;其二是上菜節奏遵循「吃一道、換一道」,如行雲流水般連綿不絕。整套宴席嚴守二十四道菜的古都禮制,分為「前八品(八冷盤下酒菜,如山藥雕琢的素海參、芥末粉皮)」、「中八件(八大熱湯菜)」與「後八品(四壓桌菜與蜜汁紅薯、雞蛋灌餅等四掃尾主食甜點,含最後象徵宴罷的雞蛋『滾蛋湯』)」,民間傳說此規制暗合唐代女皇武則天掌權的二十四年歲月,亦源於唐代宮廷對民間「八大湯」的改良升級。
水席的頭道鎮桌大菜「牡丹燕菜」(古稱假燕菜或義菜),堪稱中原「以素托葷」飲食美學的巔峰。這道菜捨棄昂貴的燕窩,改取洛陽東關盛產的脆嫩大白蘿蔔為主料,經廚師精細刀工切成細絲、焯水去味、裹粉蒸製,使其形態晶瑩柔韌酷似燕窩;隨後佐以火腿絲、香菇絲,澆上耗時三天(首日老雞老鴨排骨焯水、次日文火慢燉、三日撇沫過濾)熬成的高湯,最後覆以蛋黃絲擺成的盛開牡丹,呼應著洛陽「焦骨牡丹」不屈於武則天寒冬催花之旨的民間傳奇。一碗湯羹之中,既有泥土蘿蔔的清甜,又有胡椒與米醋交織出的「酸辣味殊、清爽利口」。面對現代飲食習慣的變遷,當代水席傳承人在堅守三天熬湯古法的同時,亦主動減少油脂用量、增加蔬菜比例,並推出「迷你水席」套餐,讓千年古都的湯韻在當代生活中延續。
走出宴席,中原市井的日常更是各類肉湯的天下:冬日裡的羊肉湯選用本地山羊連骨帶薑文火慢燉四小時以上,直至湯色如乳白牛奶且毫無羶味,撒上翠綠香菜與一匙紅亮的羊油辣椒,配剛出爐的燒餅堪稱「天然暖爐」;洛陽牛肉湯則講究將黃牛肉與牛骨浸泡二十四小時去盡血水再慢燉,湯清味濃,老食客必配吸飽湯汁卻軟而不爛的「餅絲」,且湯館多提供免費添湯,讓人「喝到扶牆走」,盡顯中原人實在豪爽的待客之道。此外,豫東商丘的「饣它(sha)湯」以老母雞與棒骨熬製四至五小時,加入麥仁與胡椒,飲用時以滾湯現沖碗中生雞蛋成絲絮狀;洛陽清晨趕早爭喝頭湯的驢肉湯、手工摔打炸製的牛肉丸子湯、刻在家庭記憶裡的雞蛋麵湯,乃至豫南信陽羅山縣清晨搭配大米飯與啤酒同食的軟糯豬血豆腐大腸湯,共同織就了河南從南到北不斷線的湯水煙火。
而在所有湯與麥的結合中,「河南燴麵」則是將「葷、素、湯、菜、飯」熔於一爐的集大成者,其起源流傳著唐太宗落難食麒麟麵(麋鹿湯麵)、清末翰林楊佩璋家廚郭子興以藥膳大骨湯煮麵,以及豫籍師傅將西安羊肉泡饃改良為麵條等多元傳說。一碗正宗的羊肉燴麵,建立在「湯、麵、料」三者的嚴苛工藝之上。熬湯須設一口常年文火翻滾的羊架子大鍋,將羊肉、羊骨與羊油丁搭配花椒、八角、三柰、桂皮、小茴、草果、良薑、丁香等秘製香料包慢熬五至八小時以上,直至湯汁濃白如乳,並調入當歸與枸杞熬出的藥汁溫補驅寒。製麵則選用高筋小麥麵粉加鹽水(夏季略加食用鹼以防酸增筋),經麵匠「三揉四醒」反覆揉搓至表面光滑,擀成牛舌狀的長方麵坯,均勻塗抹一層植物油或香油醒發三小時。下鍋時,廚師將麵坯兩端拉扯抻長,從中間壓痕一分為二扯成寬厚筋道的麵片,入沸湯一鍋一碗烹煮。
有趣的是,燴麵在省內亦呈現出鮮明的地域美學分化:以省會鄭州為代表的流派講究豐盛包容,大海碗中匯集了海帶絲、黃花菜、粉條、豆腐千張絲、黑木耳與鵪鶉蛋,飲用時必佐一碟酸甜脆爽的糖蒜解膩,且切忌添加醬油與陳醋以免破壞原湯之鮮;而汝州等地的老派燴麵則崇尚極簡純粹,認為菠菜或繁複的配料會奪走羊湯本味,碗中僅留濃白羊湯、寬麵、厚實海帶、熟羊肉片與一撮芫荽蔥花,再淋上凝結後「一半黃一半紅」的羊油炸辣椒,以最純粹的麥香與脂香溫暖整個寒冬。如今,透過中央廚房二十四小時熬製凝結的骨湯包與手工三揉四醒的非油炸脫水定型麵餅,這碗承載著中原麥香與羊脂香的燴麵也已走入現代速食產業,隨時隨地重現大碗喝湯的快意。
豫菜之本:伊尹鼎鼐與四方風味的中庸之道
從街頭湯館步入廳堂宴席,河南飲食文化的哲學根基可追溯至三千六百年前出生於河南的商代賢相、「中華廚祖」伊尹所創的「五味調和」之說。作為中國八大菜系的淵源與「菜系之母」,豫菜憑藉中州大地四季分明、南北物產交匯的地利,確立了「選料嚴謹、講究製湯、五味調和、質味適中」的十六字圭臬。豫菜拒絕極端的麻辣或刺鼻的酸澀,而是以「中與和」的思想為指引,追求平和適口、醇香不膩的味覺中道。
在當代以鄭州為中心的新豫菜體系中,四方風土各司其職:豫東以開封為代表,承襲北宋東京古風,恪守傳統扒製與製湯技藝,口味最為居中;豫西以洛陽為代表,水席湯羹領銜,口味微偏酸爽;豫南以信陽為代表,受淮南物候影響,擅長燉菜且口味偏辣;豫北以安陽為代表,善用太行山麓土特產,熏滷與麵食俱佳,口味偏重醇厚。
這種深厚的烹飪底蘊,在經典名菜中展現得淋漓盡致。例如享有「洛鯉伊魴,貴如牛羊」美譽的紅燒黃河鯉魚,以及由酸辣烏魚蛋湯、酸辣肚絲湯、生汆丸子、酸辣木樨湯(以蛋花形似桂花得名)與燴三袋(豬肚、羊肚、牛肚同煨)組成的「河南傳統五大名羹」,無不體現「酸而不烈、辣而不燥」的製湯功力。在刀工與火候的極致表現上,開封名菜「套四寶」將鴨、雞、鴿子、鵪鶉四種禽類逐層整隻去骨後相互套裝蒸製,形態完整而肉質軟爛;「炒三不沾」(又名桂花雞蛋)以蛋黃、綠豆粉與桂花白糖反覆翻炒,成菜黃澄透亮,達到「不沾盤、不沾筷、不沾牙」的境界;開封灌湯包則捨棄常見的皮凍,直接將濃郁湯汁打入豬肉餡內,外型「提起像燈籠,放下似菊花」,食客須遵循「輕輕提、慢慢移、先開窗、後喝湯、一口光、滿口香」的口訣品嚐。而歷經百年老湯浸煮的開封馬豫興桶子雞、創製於安陽滑縣道口鎮的道口燒雞,以及講究「三分煮、七分泡」的丁香砂仁五香牛腱、五香羊蹄與干蒸滷麵,則將中原大地的滷香與醬香沉澱為歲月的滋味。
北緯三十二度的雲霧栗香:淮南茶區之首的信陽毛尖
當感官隨著地理座標向南跨越淮河,中原粗獷豪邁的麥香與骨湯脂香,便在北緯32度的大別山北麓悄然轉化為河南氣味語言中另一抹清雅的中調——帶著「熟板栗香」的信陽毛尖茶韻。
信陽地處河南最南端,作為中國最北的著名綠茶產區,其風土優勢源於亞熱帶向暖溫帶過渡的特殊山地微氣候。在信陽市浉河區、平橋區與羅山縣境內,海拔八百米以上的群山峽谷縱橫,溪流密布、森林覆蓋率極高,形成了著名的「五雲(車雲山、集雲山、雲霧山、天雲山、連雲山)、兩潭(黑龍潭、白龍潭)、一寨(何家寨)」核心產區。這裡終年雲霧繚繞,漫射光豐富,晝夜溫差極大,加上富含礦物質的肥沃山土,使得茶樹芽葉生長緩慢而內含有效物質極為豐沛。
信陽種茶歷史逾兩千三百年,唐代茶聖陸羽在《茶經》中便將其劃入淮南茶區,並把光州茶列為上品;北宋文豪蘇東坡更留下「淮南茶,信陽第一」的千古讚譽。至清代光緒末年(1905年至1909年),鄉賢蔡竹賢提倡開山種茶,先後成立元貞(震雷山)、宏濟(車雲)等八大茶社,在宋末散茶的基礎上徹底改良了炒製工藝,確立了現代信陽毛尖的獨特風格,並於1915年巴拿馬萬國博覽會上與貴州茅台同獲金獎。
信陽毛尖的氣味生成,是一場嚴苛的自然採摘與手工火功的結合。茶農遵循「春採茶、夏養樹」的古訓,每年春季四至五月間分二十至二十五次巡迴採摘,每隔兩三天僅取初展的一芽一葉或全芽(清明前採製的明前茶含芽率達百分之百,有「明前茶貴如金」之說;谷雨前採製的雨前茶則滋味醇爽),製作一公斤上品乾茶往往需耗費五千個以上的細嫩茶芽。在入選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傳統製茶工坊中,鮮葉需歷經攤放、篩分、生鍋殺青、熟鍋揉撚理條、初烘、攤涼、復烘、挑剔、再復烘等九道繁複工序。異於西湖龍井的全手掌按壓,信陽茶師在滾燙的鐵鍋中會使用以竹茅紮成的「茶把子」來回翻炒,順勢將茶芽理直搓圓,一位經驗老道的茶師每日僅能精製約二十斤乾茶。步入當代,信陽茶區在保留傳統手工炒茶工坊與谷雨茶會體驗的同時,更引入數位化茶園監測系統與智慧化生產線,使單日乾茶產量躍升至千斤規模,實現了傳統板栗茶香與現代農業科技的融合。
經過這番竹把與高溫鐵鍋的淬鍊,成品茶呈現出「細、圓、光、直、峰苗挺秀、白毫滿披」的銀綠隱翠形態。當以一比五十的茶水比注水沖泡,嫩綠明亮的茶湯瞬間釋放出高爽鮮濃的香氣;即使反覆沖泡四至五次,鼻端依然縈繞著一股溫潤醇厚的「熟板栗香」與熟果香,入口鮮爽回甘、葉底勻整鮮活。這股在北方緯度極限處凝結出的板栗茶香,恰似中原風土在剛烈之外的溫婉側面。
烈火窯變與梨木濃墨:中原器物與民俗的物質凝結
在飲食與茗茶之外,河南的風土記憶更深植於泥土、礦石、林木與烈火的物理化學轉化之中,這便是氣味語言尾調裡「神垕古窯松柴淬鍊礦物釉彩的微燻火氣與千年古都的溫潤墨香」。
入窯一色,出窯萬彩:禹州神垕鈞瓷的火土交響
在許昌禹州市西南的箕山山脈與神垕古鎮,那座因「窯火千年不熄」而被譽為「活著的古鎮」,空氣中常年瀰漫著礦物釉料與柴炭燃燒的特殊氣息。禹州是宋代五大名窯之首「鈞窯」的發源地,鈞瓷始於唐代花釉瓷(黑釉藍斑)的啟發,至北宋徽宗時期在古鈞台附近設官窯而臻於鼎盛,北宋末年更有汝窯窯工渡過汝河於箕山一帶燒製「鈞州青」民鈞,明代早中期則發展出底部刻有數目字、專供御用的陳設類官鈞花器。
在宋代以前,中國陶瓷界長期處於「南青(越窯)北白(邢窯)」的單一高溫色釉格局。禹州工匠的偉大創舉,在於利用當地特有的礦土,創造性地將「銅元素」引入釉料配方,成功燒造出艷麗絕倫的高溫銅紅釉,徹底開拓了陶瓷美學的新境界。鈞瓷素坯在入窯之前本是一體素淨、毫無色彩的胎釉,然而在窯爐的高溫與還原氣氛中,釉料內的銅、鐵等微量金屬元素發生複雜的物理化學轉化與自然流淌,最終形成「入窯一色,出窯萬彩」的神奇窯變現象。出窯後的器皿上,紫中藏青、青中透紅、紅中寓白、白裡泛藍,宛如天際霞光或高山雲霧般瞬息萬變,沒有兩件作品完全相同。
更為精妙的是,鈞瓷的風土氣質直接受控於「燃料與窯爐結構」的呼吸節奏:宋代雙乳狀火膛柴燒窯爐以松柴為燃料,雙火口輪流遵循「勤、快、少」原則添柴,火網面積大且灰燼即時落入灰坑,爐溫平穩上升、火苗柔和,燒出的柴鈞釉色滲化自然、清麗俊逸;近代煤燒窯爐因煤炭燃燒層厚,工匠在「下渣」鬆動燃燒層時會引發窯溫驟升與一氧化碳氣氛劇烈波動,反而造就了煤鈞熱烈奔放、霞彩紛飛的山水畫意境;清代以未燃盡煤渣「藍碳」為燃料並用風箱控溫的爐窯,因一氧化碳較淡,多產出自然恬淡的天青與月白單色釉;而1994年後普及的液化氣窯則因燃料純淨,呈現出鮮亮明麗的現代色澤。隨著當代工匠任星航成功復原宋代雙乳狀柴燒工藝,以及地方高校透過多學科交叉深度服務神垕古鎮產業升級,古老的柴燒火氣與現代陶瓷科學得以在禹州並行不悖。
在微觀肌理與感官體驗上,鈞瓷完美詮釋了「潤、活、純、變、厚、正、紋、境、渾」的鑑賞九字真經。其厚實的乳濁釉散發著如瑪瑙般的溫潤乳光,「似玉非玉勝似玉」;胎體施厚釉晾乾時不規則開裂、又在燒製高溫中自然彌合流淌,留下了蜿蜒生動的「蚯蚓走泥紋」,連同兔毫般的莬絲紋、魚子紋、蟹爪紋、珍珠點與流星斑,賦予器物極強的立體動感。尤為迷人的是,當鈞瓷歷經烈火出窯冷卻之際,由於釉內含矽量高且胎釉膨脹係數不同,釉面會緩緩綻開如冰片般的「冰裂紋(開甲)」,並伴隨著清脆悅耳的開片聲響。那火氣退卻後清脆的開片之聲與微燻的礦物氣息,正是中原水土與烈火對話的最高藝術結晶。
粗獷刀鋒與戲曲煙火:開封朱仙鎮木版年畫的鄉土美學
若將視線轉向豫東平原,在開封城南這座曾與湖北漢口、廣東佛山、江西景德鎮並稱明清「中國四大名鎮」的朱仙鎮,風土則凝結為梨木雕版與天然植物顏料交織的醇厚墨香。
朱仙鎮木版年畫源於唐、興於北宋東京(開封),距今已有八百餘年歷史,被譽為中國木版年畫的鼻祖與民間藝術的「活化石」,包括天津楊柳青、蘇州桃花塢、山東濰坊(淄博)與河北武強在內的各地著名年畫,多由此播遷流傳而出。北宋孟元老在《東京夢華錄》中便曾記載,歲末年節之際,開封市井皆印賣門神、鍾馗桃板、桃符與財門鈍驢;至明清鼎盛期,朱仙鎮年畫作坊高達三百餘家。
朱仙鎮年畫的製作,是中原匠人以刀代筆的物質實踐。匠人選用尋常卻堅韌的木料,一斧一鑿雕刻出線條粗獷有力的主版與多達五塊的套色版,再蘸取天然顏料,一刷一印將圖案穩穩落於紙上。文學家魯迅曾對其美學特質給予極為精準的評價,指出朱仙鎮木刻「線條粗健有力,和其他地方的不同,不是細巧雕琢。這些木刻很樸實,不塗脂粉,人物也沒有媚態,顏色很濃重,有鄉土味,具有北方木版年畫的獨有特色」。
在題材構成上,除了鎮宅驅魔的秦瓊、尉遲恭武門神,祈求五子登科、福祿壽、和合二仙、九蓮燈的文門神,以及灶神、鍾馗等民間神禡外,朱仙鎮年畫最獨特的靈魂在於「戲曲故事入畫」。當地畫師世代相傳一句口訣:「畫中要有戲,百看都不膩」。無論是歷史演義、神話傳說還是常民生活,皆以飽滿勻稱的構圖與鮮亮強烈的色彩濃縮於方寸紙張之上,既寄託了農耕社會對人壽年豐、忠孝禮義的樸素祈願,也讓那股混合著陳年木料、濃墨與植物色料的年節氣息,深深烙印在中原人的歲時記憶裡。如今,朱仙鎮的非遺傳承人不僅堅守古法技藝,更聯合二十餘所高校建立創作基地,開發出「二十四節氣」、「十二生肖」等三十多個契合當代審美的新年畫品種,讓千年墨香在當代人間煙火中煥發新生。
結論:在剛猛與溫潤之間流轉的中原風土精神
綜觀河南省的風土全貌,這片土地絕非單調乏味的地理平面,而是一座立體、豐饒且充滿辯證張力的感官博物館。太行、伏牛、嵩山與大別山的層巒疊嶂,同黃河、淮河、長江、海河的奔流交織,使河南成為南北物候與多元文化的天然熔爐。
在這片土地上,人們既能見到逍遙鎮胡辣湯裡三十味香辛料與白胡椒迸發出的剛猛熱烈,也能品嚐到伊尹「五味調和」哲學下豫菜與洛陽水席的中庸平和;既能感受到冬日大碗羊肉燴麵與手揉油餅帶來的踏實碳水暖意,也能在信陽大別山的雲霧深處,嗅聞到一芽一葉間飄散的幽雅熟板栗茶香;既能目睹禹州神垕古窯中銅紅釉在烈火下「入窯一色、出窯萬彩」的絢爛窯變,也能觸摸到朱仙鎮木版年畫不塗脂粉、粗健古樸的鄉土刀鋒。
那句專屬於河南的氣味語言——以黃土與陽光烘焙的醇厚麥香為基底,前調激盪著胡辣湯裡白胡椒與草本的剛猛辛熱,中調流轉著牛羊骨湯的脂香與信陽毛尖的板栗清韻,尾調沉澱為神垕鈞窯的松柴火氣與朱仙鎮的溫潤墨香——最終在人間煙火的日常裡合而為一。這股氣味所承載的,正是中原大地歷經千年滄桑卻始終生機勃勃、以樸素食材與泥土創造出萬千氣象的生命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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