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UMAN HEART》 陳嘉 x 沈卓怡創作企劃

《HUMAN HEART》 陳嘉 x 沈卓怡創作企劃

CHANKA, 沈卓怡

《Human Heart》是糅合音樂與文字的共同創作企劃,劃破不同創作媒介的隔膜,連結兩個創作人對同一個狀態的想像與表達。專輯的十二首歌曲會編出十二個故事,配合聲音演繹文本故事。由2021年11月至2022年11月,每月21號推出一歌一文,創下為期一年的音樂乘聯小說旅程,伴你逐月遊歷新的人心,在聲、畫、字同步下嚐盡塵世的七情六慾。

❙ About CHANKA ❙
Spotify : https://spoti.fi/3sZ0ATl
Instagram : https://instagram.com/wander.chanka

❙ About 沈卓怡 ❙
Instagram : https://instagram.com/yuyumhotline2_

--
Hosting provided by SoundOn

所有集數

第五章 — 舊患

第五章 — 舊患

🄴 《HUMAN HEART》 陳嘉 x 沈卓怡創作企劃

我一直以為記憶是靠時間堆砌,同樣又是靠時間沖散的洪流——只要咬緊牙關看著微黃的日曆紙一頁頁被撕走,我終有一天可以忘記有關阿姆斯特丹的一切。也許世界很大,但我實在太渺小;渺小得連畢業後我都繞了半個圈走到地球的另一端,依然會誤打誤撞地認識了一個香港男人。那個滂沱大雨的夜晚,他醉得連鼻涕眼淚都滲得成一杯酒的份量,迷迷糊糊就捉上我的手腕、歇斯底里跟我大喊他的前度死了。𝐈𝐭’𝐬 𝐠𝐨𝐨𝐝 𝐈𝐭’𝐬 𝐠𝐨𝐨𝐝𝐆𝐨𝐭 𝐩𝐥𝐞𝐧𝐭𝐲 𝐨𝐟 𝐭𝐢𝐦𝐞 𝐭𝐡𝐢𝐧𝐤𝐢𝐧𝐠 𝐨𝐟 𝐰𝐡𝐚𝐭 𝐭𝐨 𝐝𝐨𝐈𝐭’𝐬 𝐠𝐨𝐨𝐝 𝐈𝐭’𝐬 𝐠𝐨𝐨𝐝𝐏𝐞𝐨𝐩𝐥𝐞 𝐚𝐫𝐨𝐮𝐧𝐝 𝐦𝐞 𝐭𝐡𝐞𝐲 𝐬𝐡𝐨𝐰 𝐦𝐞 𝐬𝐨𝐦𝐞𝐭𝐡𝐢𝐧𝐠 𝐯𝐞𝐫𝐲 𝐧𝐞𝐰在悉尼的小旅館過夜,讓我想起一些陰森的外國恐怖片場景,昏黃的燈光跟殘舊的木製傢俬彷彿埋下了一些逝去了的靈魂:跟陳逸抱著時,我總覺得有人幽幽地盯實我們。我沒有把這些無稽的迷信告訴他,畢竟一個醉得昏了頭的男人連順暢地把長褲脫下都有難度,何況要聽一個新認識的女人說些無厘頭的想像。陳逸的體溫不似一個人,連手腳都異常冰冷過人。我把長髮圈著他的頸勃,輕輕把髮尾揉搓他的耳垂;他在半醉半醒間抖了一下,整個人就似一塌軟下來的泥濘纏在我身上。對於男人粗大的骨架,我的確尚未完全適應過來,但他今夜的柔弱卻把性別的枷鎖完全褪去——𝐅𝐥𝐚𝐬𝐡 𝐨𝐮𝐭 𝐬𝐮𝐝𝐝𝐞𝐧𝐥𝐲𝐎𝐟 𝐜𝐨𝐮𝐫𝐬𝐞 𝐈 𝐝𝐢𝐝𝐧’𝐭 𝐬𝐞𝐞我只當他是一個人,一個需要被緊抱的人。這張大床沒有性的慾望,也許只是今晚沒有。儘管我倆幾乎是抱成一團肉,彼此都沒有半點不安份,各自的雙手只是一直擱在對方的背後。「你有冇去過阿姆斯特丹?」他酒醒後瞥了我一眼,眼神裡分明意識到我只是一個酒吧裡的陌路人,但他繼續放肆地把整個重量壓在我的肩膀上。「嗯,嗰年聖誕好凍。」我稍微調整了自己的姿勢,再抱緊了他一些。窗外的冷雨明明應該被暖氣驅散,但我卻開始跟陳逸的體溫一同緩緩下沉,忽然覺得很冷、很冷。「佢嗰年去咗阿姆斯特丹,鍾意咗個女人。」他說。沒有散落的白色、夜半的聖誕鐘聲,我心裡卻湧起了莫明相似的不安,猶如重返那年在阿姆斯特丹的聖誕夜。他叫陳逸,我其實一早見過這個名字。//在這個空間裡,陳逸並沒有提起過她的名字,只是零碎地提起一些有關她的事,包括她愛的女人叫葉婷、她又是如何死掉。喪禮在上個月完成後,陳逸就跑掉了。因為他有親戚在悉尼,所以他不顧一切地留了在這邊,他說暫時都回不去那個城市。𝐁𝐮𝐭 𝐰𝐡𝐞𝐧 𝐭𝐡𝐞 𝐧𝐢𝐠𝐡𝐭 𝐠𝐞𝐭𝐬 𝐝𝐚𝐫𝐤𝐞𝐫𝐂𝐚𝐧’𝐭 𝐬𝐭𝐚𝐧𝐝 𝐚𝐧𝐲 𝐥𝐨𝐧𝐠𝐞𝐫𝐓𝐡𝐞𝐫𝐞’𝐬 𝐚 𝐩𝐚𝐫𝐭 𝐨𝐟 𝐦𝐞 𝐬𝐚𝐲𝐬𝐒𝐡𝐞 𝐢𝐬 𝐛𝐫𝐨𝐤𝐞𝐧 𝐢𝐧𝐭𝐨 𝐩𝐢𝐞𝐜𝐞𝐬𝐖𝐡𝐞𝐧 𝐲𝐨𝐮 𝐜𝐡𝐨𝐨𝐬𝐞 𝐭𝐨 𝐥𝐞𝐚𝐯𝐞我凝視陳逸手裡點起的煙,想起她連肉身都已化為毫無重量的的灰燼埋在深海裡,也許現在已經飄得很遠;有關她的記憶卻頃刻在腦海裡慢慢聚焦起來,她的髮色、耳環、衣衫逐漸成為一個完整的構圖。最後一次見她的白色羽絨,猶在眼前。想著想著,我依然沒有哭,反而覺得有點好笑,那些笑意在喉嚨底擾攘未幾,我便真的在陳逸面前笑了出來。「好荒謬啊可?我知道,講出嚟係有啲老土,好地地一個人又點會死。」他對我的反應沒有半分驚訝,反而覺得非常合理:「唔好意思,要你聽我講呢啲嘢。」他說罷,就吻了我額際一下。𝐒𝐨 𝐝𝐞𝐞𝐩 𝐭𝐡𝐚𝐭 𝐈 𝐭𝐡𝐨𝐮𝐠𝐡𝐭 𝐈’𝐯𝐞 𝐠𝐨𝐭𝐭𝐞𝐧 𝐨𝐯𝐞𝐫𝐲𝐨𝐮 𝐲𝐨𝐮 𝐲𝐨𝐮 𝐲𝐨𝐮 𝐲𝐨𝐮 𝐲𝐨𝐮𝐖𝐢𝐬𝐡 𝐈 𝐜𝐨𝐮𝐥𝐝 𝐠𝐨 𝐛𝐚𝐜𝐤 𝐝𝐚𝐲𝐬 𝐛𝐞𝐟𝐨𝐫𝐞 𝐈 𝐦𝐞𝐭𝐲𝐨𝐮 𝐲𝐨𝐮 𝐲𝐨𝐮 𝐲𝐨𝐮 𝐲𝐨𝐮 𝐲𝐨𝐮𝐒𝐨 𝐝𝐞𝐞𝐩 𝐭𝐡𝐚𝐭 𝐈 𝐭𝐡𝐨𝐮𝐠𝐡𝐭 𝐈外面的雨聲依然嘩啦嘩啦地響。今晚是悉尼第幾個的雨夜,我已經記不清楚;但這個夜裡的轟隆是從一個意識傳入另一個人的意識裡面,與夜空裡的雷聲無關。我們靜靜地躺著、任由時間繼續無意義地往前,他也索性把嘴巴封上了;除了吻我之外,他一句話都沒有說。陳逸應該不知道她當年拿著信紙哭得連他的署名也化開了。那年短暫的煙火已逝,她早已成為我大學尾聲的一個舊人;今夜的事亦注定是一場巧合的難堪,一但離開這個地方便會消失,就像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在今晚結束以前,我和一個新認識的男人躺在同一張床上、想著同一個女人。陳逸終究都沒有問過我的名字——我想對他來說,他永遠不知道我就是葉婷會比較好。

第四章 — 偽裝

第四章 — 偽裝

🄴 《HUMAN HEART》 陳嘉 x 沈卓怡創作企劃

收拾完最後一批零散的雜物後,我蹲坐在門口的木色矮櫈抽煙。矮櫈是朋友二手轉讓給我們的入伙禮物,玻璃煙灰缸則是跟他一起在雜貨店買回來。吸了兩三口,我便用指頭輕輕一彈,煙灰散落在煙灰缸崩了角的邊緣。我笑了一笑,朝著破出裂痕的崩角再彈一下,用煙灰填滿缺口。一想起昨晚的事,我連僅餘的不捨都沒有,彷彿從混沌裡醒來,再三肯定自己不會再對這個地方有一點留戀。幸好,一切都是短暫的。趁著他還未回來,我已經偷偷把所有行李執拾好。我在門前提著行李回頭一看,這裡的一切還是跟我搬過來沒甚麼分別,但我知道這一眼會是最後一眼。我不會再回來,都沒有好好說再見的必要了。/我起初認識他的印象,是一個好好先生。應該說,他是全世界眼中的好先生——不吸煙也不飲酒,生活習慣離不開運動,就似天生就散發陽光的人。而且他對朋友也好,基本上甚麼事都說沒有所謂,所以大家都很喜歡跟他做朋友。誰不喜歡善良又沒有所謂的人呢?所以我們順其自然地拍了拖,他叫我搬去他租的單位住:同居生活的開端,總是美好的。我抽煙他不抽煙,那陣時他卻拉著我在雜貨店買煙灰缸。他站在貨架前徘徊,最後拿了一個玻璃製的上手,愜意地笑了笑,說買給我在他家裡用。原本我都沒有打算在他家抽煙,如今一來,我便覺得他大方得誇張,畢竟二手煙一點都不好聞。但我想是對另一半的包容吧,而且他還是個善良的人啊。所以我真心真意覺得,跟他在一起很幸福。後來我發現他會面向牆壁喃喃自語,眼神遊離不定,好像沒法聚焦。我覺得一個人會自言自語也很正常,我平時洗澡都會暗裡對住鏡裡的自己說些造作的話,好像是扮上台領獎跟大家分享之類的事,通常就是我這輩子都無法在正常生活裡達成的,就會對著鏡扮演一次。我想他都需要適當的空間做自己,像我的洗澡時間一樣,最好沒有人前來打擾。//濃厚的味精讓我從睡夢中清醒過來。雖然他讚我今晚煮的咖哩很香很好吃,但口味重得連我自己都口渴得想死,我沒有覺得真的很好吃。翻開床鋪走到客廳,房間沒有人,客廳裡也是一個人都沒有,我想他是去了廁所。我喝好了水之後順手就點了根煙,打算抽完就回房睡覺。猛然我聽到廁所傳出一陣謾罵,兩個詞組不斷交替,他重複地說著「死八婆」和「食煙」,伴隨踢門的響聲,似一種連綿不斷的咒語,不知何時才完結。他嚇了我一跳,嚇得我把整個煙灰缸跌在地上,脆弱的玻璃崩便爛了一角。我一邊想著,其實他是不是不喜歡我抽煙,只是不好意思說出來呢?想著想著,我把手指縫夾著的煙弄熄了,拍拍廁所的門,想跟他說個清楚。他卻一臉笑意地走出來,問我為什麼還不睡,語氣和聲音跟我剛才隔著門聽的完全是兩回事。我直接跟他說,你不喜歡我抽煙應該直接說啊,我可以不在家裡抽。但他居然繼續保持他那種瞇著眼的微笑,跟我說抽煙沒有關係,他真的沒有所謂。之後他把煙灰缸遞到我面前,繼續微笑,笑著叫我不要怕,想抽煙就抽啊。我明明沒有聽錯,他剛才就是在廁所罵著我。這是我第一次真正地見識到他的「善良」,原來有多可怕。///最後一夜躺在這張床,他像平時一樣抱著我入睡,隨意地把大腿疊在我的盤骨附近。跟平日相若的睡姿,我卻覺得似一道壓下的蠻力,讓我不能呼吸暢順。雖然只是很小事,真的很小事,但這種反差就是如此讓人生畏,甚至開始懷疑他其他面向的真誠是否都是裝出來的——他說過喜歡我的長髮、喜歡我煮的咖哩牛、喜歡我在他露台邊種的花。他摸著我的長髮時,是否蠢蠢欲動想把它剪走;剛才替我洗碗時,是否在心裡抱怨著我煮的咖哩太濃;我在他面前澆水淋花,他是否覺得這些植物其實一點都沒有用呢?這些事我沒有辦法證實,但我眼裡的他彷彿變得不似人形,就像盯實一隻字太長時間後的狀態,再認不出本來的形狀;躺在我身邊的人是誰,我都開始不知道了。這個無眠的夜晚,我已經決定第二天要搬走——我害怕絕對善良的人。因為他太貪心,貪心得把那些真性情活埋得七七八八。其實他要是小心翼翼,還可以繼續用善良之名生存下去,至少可以再騙我一會兒。回想昨晚,他罵我是「八婆」時,我們雖然隔著一道木門,也連他罵我的神態都從來未見過,我就已經從他的家悄悄地離開了。可能對他有點不公平,畢竟每個人都有些很努力、但無法在正常生活裡做到的事,正如我暗自對鏡演的獨腳戲一樣。不過霎眼間我的確鬆了一口氣,慶幸自己終於擺脫了一個絕對善良的人:這種人就是普通得隨處可見,彷彿走到哪裡,都總會有一個,只是我未曾發現過。

第三章 — 自我

第三章 — 自我

🄴 《HUMAN HEART》 陳嘉 x 沈卓怡創作企劃

那些社工、警察,還有我的家人,一直在下面大呼大喝。他們很厭惡地仰視我,大喊著叫我不要再「黐線」,只得母親哭著揮手叫我下來。那個社工一邊扶著母親,一邊用哄著小孩的語氣勸我下來,但我知道他們全部都是同一夥的。我稍微一動,他們便緊張起來——其實我只是想換個姿勢,畢竟蹲在這裏久了,雙腿一定會麻痺。我會爬上來,並不是因為想自殺,只是有個女人曾經告訴我,深水埗最好的風景,全都在棚架上。/從這裡看出去大街的視野,就似進入了另一個我從未探索過的維度;甚至連這裏吹過來的風,我都覺得比起更加清爽。我一邊走動,一邊捉實棚架的竹竿;樓下的尖叫聲卻沒有停止過,我覺得很嘈吵便停止了移動,先戴上了耳機。ᴡᴀᴛᴇʀ ᴅᴏᴇꜱ ɴᴏᴛ ꜱʜᴀᴘᴇ ᴍᴇꜰɪʀᴇ ᴅᴏᴇꜱ ɴᴏᴛ ᴄʜᴀɴɢᴇ ᴍᴇᴡʜʏ ᴅᴏ ʏᴏᴜ ʟᴏᴏᴋ ꜱᴏ ꜱᴜʀᴘʀɪꜱᴇꜱᴏʀʀʏ ɪ ᴀᴍ ɴᴏᴛ ʏᴏᴜʀ ᴋɪɴᴅ有人看風景喜歡到山邊,有人看風景喜歡到海邊;而我喜歡在棚架上看,跟他們看風景的地方稍為有些分別。我開始留意到對面大廈的居民紛紛推開了窗戶:有些人舉起電話在拍攝,有些人在竊竊私語——其實我很清楚外界的人如何看待我,他們覺得我是「黐線佬」:所謂的「黐線」,是因為他們不明白我在想甚麼、做甚麼。ᴡʜᴇɴ ʏᴏᴜ ʟᴏᴏᴋ ᴍᴇ ɪɴ ᴛʜᴇ ᴇʏᴇᴅᴏɴ’ᴛ ᴛʀʏ ᴛᴏ ʟɪᴇᴅᴏɴ’ᴛ ᴛʀʏ ᴛᴏ ʜɪᴅᴇᴡʜᴇɴ ʏᴏᴜ ʟᴏᴏᴋ ᴍᴇ ɪɴ ᴛʜᴇ ᴇʏᴇᴡʜᴀᴛ ᴅᴏ ʏᴏᴜ ꜱᴇᴇʜᴜᴍᴀɴɪᴛʏ ɪꜱ ᴋɪʟʟɪɴɢ ᴍᴇ但我真的覺得沒有所謂,本來做人都已經太痛苦了。如果還要過份在意外界的目光,就會像以前一樣,只是不斷跟隨別人的步伐、成為外人眼中所希望我可以成為的「自己」。ᴅᴏɴ’ᴛ ᴋɪʟʟ ᴛʜᴇ ᴠɪʙᴇ如果她還在這裏,我知道她一定會陪我爬上來。//我告訴過她,我的母親曾經哭著對過我說,我變了許多。自從我沒有再做那份日復日的文職工作後,母親便開始擔心起我來。其實我只是厭惡了昔日刻板的工作環境,所以辭去了工作。不過母親一直堅信我是被解僱的,而且還覺得沒有正職就是被社會邊緣化的廢物,她愈日夜囉嗦著我,我就愈不想理她,於是困著自己在房間裏——日子久了,她便找社工上來,跟社工說我精神應該出現了問題,哭著問社工怎麼辦。ɴᴏᴛʜɪɴɢ ɢᴏᴇꜱ ɪɴ ᴠᴀɪɴᴡᴏʀᴅꜱ ʏᴏᴜ ᴍᴇᴀɴᴛ ᴛᴏ ꜱᴀʏʟɪꜱᴛᴇɴ ᴛʜᴇᴍ ᴍᴜʟᴛɪᴘʟᴇ ᴛɪᴍᴇꜱɪꜰ ɪᴛ’ꜱ ᴏɴʟʏ ᴀ ᴅɪꜱɢᴜɪꜱᴇ她聽罷便拍拍我的膊頭,然後輕力摟著我的肩,說她明白我,叫我繼續做自己就好。聽到她的認同,我便更加有動力做自己想做的事,拿起噴漆牽著她走、走到城市不同的角落噴下我想表達的事。有時候我會做一些散工,不用工作時就到處去噴牆畫壁。雖然做這些事不能太張揚,但我卻很享受這種在光線之外的生活體驗:我的創作根本不需要刻意地打上鎂光燈,碰巧有人在某個抽煙的時刻蹲在後巷就會看到。我這種人對生活的要求跟普通人可能也不太一樣,有人覺得我的不穩定是不負責任,但我覺得對自己人生最負責任的方法,就只是過自己想過的生活。有一晚我又牽起她跑到某個後巷噴漆,附近有一個罩著綠色紗網的棚架,她指著棚架問我:「你有冇試過爬上去?」ᴡʜᴇɴ ʏᴏᴜ ʟᴏᴏᴋ ᴍᴇ ɪɴ ᴛʜᴇ ᴇʏᴇᴅᴏɴ’ᴛ ᴛʀʏ ᴛᴏ ʜɪᴅᴇᴅᴏɴ’ᴛ ᴛʀʏ ᴛᴏ ʟɪᴇ我搖搖頭。她待我噴完之後便拉我到棚架的底下,笑著說棚架上的風景是深水埗最好的風景。那個夜晚她穿了一條白色的長裙,那個飄揚的裙擺在我腦海裏直到如今都揮之不去。我們約好了,下次她穿褲子時要一齊爬上棚架看風景。ʜᴜᴍᴀɴɪᴛʏ ɪꜱ ᴋɪʟʟɪɴɢ ᴍᴇ///回家之後,我為了避開母親的哭聲,又再次躲進了房間、塞上耳機。ᴅᴏɴ’ᴛ ᴋɪʟʟ ᴛʜᴇ ᴠɪʙᴇ如果她還在這裏,我知道我就不會這樣孤單了——至少她會陪我一起做這些別人眼中的狂事,可是她就是消失了。我噴過的噴罐、染了油漆的T-shirt,甚至是我親自爬過上去的棚架,通通都和我一起留了在這裏,她悄悄的消失,讓我有一刻懷疑過這個人是不是我憑空想像出來的。但是沒有理由啊。我盯著書桌上的證件,那張證件相明明是她陪我去拍的。還記得拍完之後,她還笑瞇瞇告訴我,有了這張證件搭渡海小輪便跟她一樣有半價優惠。

第二章 — 小心輕放

第二章 — 小心輕放

🄴 《HUMAN HEART》 陳嘉 x 沈卓怡創作企劃

天開始亮了。未待晨鳥的初鳴響起,我便開口叫你走。你有點詫異地停下動作,怔怔地看我,似乎無法相信我會主動叫你離開。於是我打開了衣櫃,替你逐件收拾好你的衣衫:你皺了的裇衫,是我替你燙平的;你過長的牛仔褲,是我幫你改短的;你破了洞的襪,是我一針一線幫你縫好的。每把一件衫擺進行李箱,就似一個總結,總結我在你身上花過的心機。不過我又很清楚,這些好意已經停滯在某個時間點,沒有再前進過。我留得住過去的你,眼前和將來的你,我抓不住了。你哭了,走過來用指尖扯著我衫尾,不斷喃著對不起。我繼續低頭收拾你的東西,輕聲叫你不用道歉。畢竟喜歡一個人沒有錯啊。/我覺得自己幸運,因為我沒有想過可以跟你在一起。你是個非常了不起的人。我很喜歡靠在你肩膀,看你專注地做音樂的模樣。雖然我對畫面上的流動一竅不通,到底第三個八拍用了甚麼樂器,到現在我憑耳朵還是聽不出全部,但我真心真意覺得好聽。有時候和你出去看電影,總會有人認出你,興奮地跑過來嚷住要和你合照。我替你們拍下照片時,臉上的口罩也擋不住你的喜悅,所以我也替你高興。有時候我會想,我這種平凡人居然可以和你在一起,真的非常幸運。我是由衷地這樣想的。所以我從來不敢打擾你工作。我只懂得替你煮頓好吃的飯、洗好你的衣服,讓你可以安然無恙做好你的工作。就似一個床鋪的本份,一張被單的溫馨。像我這樣平凡的女朋友,只能如此平凡去愛你。不知不覺間,我愛了你三年。𝘗𝘶𝘵 𝘪𝘵 𝘢𝘭𝘭 𝘣𝘦𝘩𝘪𝘯𝘥𝘛𝘢𝘬𝘦 𝘦𝘷𝘦𝘳𝘺𝘵𝘩𝘪𝘯𝘨 𝘺𝘰𝘶 𝘯𝘦𝘦𝘥 𝘵𝘰 𝘴𝘶𝘳𝘷𝘪𝘷𝘦𝘉𝘦 𝘢 𝘣𝘶𝘵𝘵𝘦𝘳𝘧𝘭𝘺𝘉𝘳𝘦𝘢𝘬 𝘵𝘩𝘳𝘰𝘶𝘨𝘩 𝘵𝘩𝘦 𝘸𝘢𝘭𝘭 𝘴𝘰 𝘺𝘰𝘶 𝘤𝘢𝘯 𝘴𝘩𝘪𝘯𝘦𝘐’𝘭𝘭 𝘴𝘦𝘦 𝘺𝘰𝘶 𝘪𝘯 𝘮𝘺 𝘥𝘳𝘦𝘢𝘮𝘐’𝘭𝘭 𝘸𝘢𝘪𝘵 𝘺𝘰𝘶 𝘪𝘯 𝘮𝘺 𝘥𝘳𝘦𝘢𝘮//這個夜晚,連蓋了兩張被也有點凍,我要把身體綣曲著,倚在你胸前取暖。數著數著,原來我們一起過了三個冬季。說多不多,說少又不少,總算一起用被擋過無數個夜裏的風。你整晚支支吾吾,忽爾便數起我們一起的日子。「我哋都一齊咗三年幾啦可。呢段時間,好多謝你。」我是個不聰明的人,但跟你在一起的年頭,總學懂了些你的話中話。你的作品有時或許說著虛構的故事,但某些歌詞裏流動的意識是真的。沒有無緣無故的道謝,尤其是這些年間,你從未答謝過我。在我尚未回答你,你又開始說起你近來認識的人。你的崩緊慢慢化開了,臉上多了一份從容。你一邊剖析著她的靈魂,一邊微微揚起嘴角。直到話題回到我倆,你又再次變得崩緊。也許我太久沒有看過你這樣的笑意,我感覺到臉上流動著濕漉。你伸手抹走我的淚,開始跟我道歉,我就肯定你的坦白不僅是一種坦白,你的心跟著她走遠了。///你播著新寫的歌,彷彿把此刻要講的話都種在裏面,抱歉就這樣在空氣裏蔓延開去。𝘛𝘪𝘮𝘦 𝘪𝘴 𝘱𝘢𝘴𝘴𝘪𝘯𝘨 𝘣𝘺 𝘱𝘢𝘴𝘴𝘪𝘯𝘨 𝘣𝘺 𝘱𝘢𝘴𝘴𝘪𝘯𝘨 𝘣𝘺𝘐 𝘥𝘰𝘯’𝘵 𝘬𝘯𝘰𝘸 𝘩𝘰𝘸 𝘵𝘰 𝘴𝘢𝘺 𝘨𝘰𝘰𝘥𝘣𝘺𝘦𝘞𝘪𝘴𝘩 𝘺𝘰𝘶’𝘳𝘦 𝘧𝘭𝘺𝘪𝘯𝘨 𝘩𝘪𝘨𝘩 𝘧𝘭𝘺𝘪𝘯𝘨 𝘩𝘪𝘨𝘩 𝘧𝘭𝘺𝘪𝘯𝘨 𝘩𝘪𝘨𝘩𝘊𝘢𝘶𝘴𝘦 𝘐 𝘥𝘰𝘯’𝘵 𝘬𝘯𝘰𝘸 𝘩𝘰𝘸 𝘵𝘰 𝘴𝘢𝘺 𝘨𝘰𝘰𝘥𝘣𝘺𝘦我們沉默,直到歌曲播完,我倆依舊困在一道無語的牆裏,連輕力敲打也不敢。由未認識你時在Spotify 上聽你的音樂,到我真正認識你,一切如夢似幻。直到天明,我叫你離開,離開這個租了兩年的單位。像一個舊了的床鋪,一張破了的被單,已經來到功成身退的時候。像我這樣平凡的女朋友,從來不懂轟烈地愛你。所以我要用最平凡的方式愛你——以後想起你,我會到夢裏找你,找你陪我走一趟不見盡頭的路;到夢醒後,繼續讓你放任愛著別人,就如你當初愛我一樣。////這是一封寫給前度的信,但我不會寄出去。像我這樣平凡的前度,無須轟烈地告訴你,我仍像當初愛你一樣。

第一章 — 未知

第一章 — 未知

🄴 《HUMAN HEART》 陳嘉 x 沈卓怡創作企劃

葉婷赤裸著上身、下半身被凌亂的被窩蓋過,嘴邊叼著一口煙。她一手摟著我的肩膀,我就輕輕靠在她身上,大腦神經也終於漸漸清醒過來。她的頭髮很長,幾乎可以圈實我發冷的脖頸。今夜是聖誕節,很多留學生都去了酒吧慶祝,只有我們選擇留在這裡。這個聖誕其實是我人生以來最快樂的一次節日,快樂得我不捨得半夜的鐘聲太快響起,我想一直被她緊緊包裹著。我一邊倚實她,一邊嘗試想像我們的未來,但我甚麼都想不到。//由飛機起飛的一𣊬間,我便覺得有關香港的人和事暫時與我無關。我相信飛行了九千二百七十一公里到阿姆斯特丹後,男友就會在我腦裏完全溶掉、化成一潭死水,我也再記不起他的樣子。來到荷蘭,我身邊沒有男人,葉婷是我到這裏交流的唯一同伴。本來在飛機上我們沒有太多交流,儘管她嘗試跟我說話,我其實都沒有真正聽進耳内,因為我當時正在腦海裏殺死一個人。我跟葉婷被派在同一間房裡,是我們相熟的開端。明明她比我年紀小,卻很懂得照顧別人,尤其是我這種從來不能自理生活的人,儼如一塊有缺陷的石,完全地被她填充了。我們很少提起自己的私事,對於彼此的感情狀況連一知半解也稱不上。有一晚她喝得大醉,跌跌撞撞地走進房間。我扶住她到洗手間,她卻抱著馬桶大哭起來。這是我第一次聽到她說有關自己的事。她告訴我,她上一個伴侶是男人,但她發現自己其實只喜歡女人。𝘈 𝘸𝘪𝘭𝘧𝘶𝘭 𝘴𝘰𝘶𝘭𝘔𝘦𝘵 𝘢𝘯𝘰𝘵𝘩𝘦𝘳 𝘴𝘰𝘶𝘭𝘑𝘶𝘴𝘵 𝘢 𝘴𝘦𝘤𝘰𝘯𝘥 𝘰𝘧 𝘣𝘳𝘢𝘷𝘦 𝘢𝘯𝘥 𝘣𝘰𝘭𝘥 𝘵𝘩𝘦 𝘸𝘰𝘳𝘭𝘥 𝘦𝘹𝘱𝘭𝘰𝘥𝘦𝘥𝘈𝘳𝘦 𝘵𝘩𝘦𝘺 𝘴𝘶𝘱𝘱𝘰𝘴𝘦𝘥𝘈𝘳𝘦 𝘸𝘦 𝘢𝘭𝘭𝘰𝘸𝘦𝘥 𝘵𝘰 𝘣𝘦 𝘴𝘶𝘱𝘱𝘰𝘴𝘦𝘥𝘎𝘦𝘵 𝘳𝘪𝘥 𝘰𝘧 𝘵𝘩𝘦 𝘰𝘭𝘥𝘍𝘢𝘭𝘭𝘪𝘯𝘨 𝘧𝘰𝘳 𝘵𝘩𝘦 𝘸𝘩𝘪𝘵𝘦 𝘸𝘪𝘭𝘥 𝘳𝘰𝘴𝘦//她斷斷續續地說了很多,有些零散的片段是有關她的過去。但她畢竟有點醉,有部分我聽不明白。加上她一直在哭,空氣裏除了醺上一層酒氣,凝住的溫度好像比外面更冷。我嘗試捉起她的手腕想安撫她,才發現她脈搏附近有幾道凸起的疤痕。她怔怔地看我,我便輕輕用指頭撫著她的痛處:「冇事㗎。」其實我沒有安慰人的能力,當下只是下意識地想撫平她,雖然這種儀式感的安慰多數沒有用。她忽爾飛快地壓向我的唇邊,我整個人愣住了。//也許是出於一種同情,我當晚沒有拒絕她的吻,之後都沒有。𝘖𝘩 𝘰𝘯𝘭𝘺 𝘭𝘪𝘵𝘵𝘭𝘦 𝘩𝘦𝘢𝘳𝘵 𝘬𝘯𝘰𝘸𝘴𝘖𝘯𝘭𝘺 𝘭𝘪𝘵𝘵𝘭𝘦 𝘩𝘦𝘢𝘳𝘵 𝘬𝘯𝘰𝘸𝘴𝘛𝘩𝘦𝘳𝘦’𝘴 𝘴𝘰𝘮𝘦𝘵𝘩𝘪𝘯𝘨 𝘳𝘦𝘴𝘵𝘭𝘦𝘴𝘴 𝘳𝘦𝘴𝘵𝘭𝘦𝘴𝘴𝘓𝘰𝘰𝘬𝘪𝘯𝘨 𝘢𝘵 𝘵𝘩𝘦 𝘭𝘰𝘷𝘦𝘭𝘺 𝘴𝘵𝘳𝘢𝘯𝘨𝘦𝘳 𝘸𝘩𝘦𝘯 𝘢 𝘵𝘦𝘢𝘳 𝘪𝘴 𝘴𝘩𝘦𝘥和一個女人住在一起並不特別,和她躺在同一張床上抱著睡覺對我而言就有點特別了。我喜歡葉婷的長髮,我喜歡葉婷的笑容,我喜歡葉婷的溫柔,我喜歡葉婷照顧我,我喜歡葉婷喜歡我。我根本忘掉了本來要在腦海殺死一個人,只限臨離開香港前和我吵架的那個男友。我惟獨不肯定自己算不算真的喜歡了葉婷這個人。直到男友在聖誕前寄了一封信過來,歪歪斜斜地寫滿了幾頁紙,我讀著並靜靜地流出兩行淚。𝘈𝘧𝘳𝘢𝘪𝘥 𝘵𝘰 𝘭𝘰𝘴𝘦 𝘪𝘵 𝘢𝘭𝘭𝘛𝘩𝘦 𝘵𝘩𝘪𝘯𝘨 𝘥𝘰𝘦𝘴 𝘯𝘰𝘵 𝘣𝘦𝘭𝘰𝘯𝘨𝘛𝘰 𝘭𝘰𝘴𝘦 𝘪𝘵 𝘢𝘭𝘭𝘞𝘩𝘢𝘵 𝘴𝘩𝘦 𝘥𝘰𝘦𝘴 𝘯𝘰𝘵 𝘣𝘦𝘭𝘰𝘯𝘨𝘛𝘩𝘦𝘳𝘦’𝘴 𝘴𝘰𝘮𝘦𝘵𝘩𝘪𝘯𝘨 𝘳𝘦𝘴𝘵𝘭𝘦𝘴𝘴 𝘳𝘦𝘴𝘵𝘭𝘦𝘴𝘴 𝘳𝘦𝘴𝘵𝘭𝘦𝘴𝘴我幾乎忘記了在聖誕過後,只限一個學期的交流會正式完結,我和葉婷都要回香港了。//和葉婷在大運河邊踱步時,聖誕的鐘聲已經響起了,阿姆斯特丹正下著更大的雪。她把我們緊貼的掌心潛進口袋的深處,發熱的暖包在這種寒流下其實沒有太大作用,但我心裏很暖。對她的愛我其實無能為力,就算我有多享受,我都不敢說一些無法實現的奢想,甚至提早挖破她早已痊癒的傷疤。「做咩啊?」也許是發現了我眉頭間的憂愁,她掌心擠出力地握緊了我。我搖頭,吻了她一下:「聖誕快樂。」「有你先快樂。」她笑意滿溢地對我說。每當她一回頭對著我笑,我便甚麼都說不出口。葉婷仍然不知道我有男朋友,也不知道我們的快樂只會永遠凝在阿姆斯特丹的夜空下。又似一場短暫的絢麗,一離開這個地方便會消失,就像從來沒有發生過一樣。//